成本40元,卖320元——这不是暴利,这是“进口体验”的标价。
广州代工,报关去香港,当天陆运回保税仓——这不是走私,这是“香港一日游”洗身份。
墨尔本注册地址是汽修站,杭州营销公司一手包装——这不是秘密,这是央视刚揭开的假洋牌标准流水线。
诺斐丽、优思益,名字不同,剧本雷同。
比单个品牌造假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这类“洋品牌”总是打掉一批,又冒出一批?从保健品到辅食,为何高溢价行业全是“澳洲”“德国”“法国”的熟面孔?
01
铁打的营销公司,流水的假洋牌
8月2日,央视报道诺斐丽(Nutrifavor)保健品案。宣称澳洲原装进口的护巢胶囊,实际由广州代工厂生产,成本三四十块钱,卖320元。产品先报关出口到香港,当天陆运回内地保税仓,俗称“香港一日游”——国产货就这么拿到了完整的报关单和完税证明,变成法律意义上的“进口货”,在天猫国际开设海外旗舰店。
今年4月曝光的“澳洲优思益(YOUTHIT)”,同样号称原装进口,却实际在安徽代工,墨尔本注册地址是一家汽修站,整个品牌由杭州营销公司一手包装。
假洋牌的第一步,不是生产产品,而是编故事。
在央视暗访中,索象员工亲口承认:“(优思益)公司是广州的,产品也是广州的,我们包装成澳大利亚的。”
央视有关优思益的调查所揭示的一个核心事实是,品牌故事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被策划、包装和买卖的商品。
从品牌命名,到包装设计;从海外故事,到所谓国际认证;从达人种草,到社交媒体投流,均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化服务。
起洋名、全英文包装、印澳洲国旗或欧洲城堡图案,视觉包装上“进口感”拉满;编“百年传承”“药房畅销”故事,花钱买“国际大奖”贴标;小红书、抖音铺几千篇笔记,投信息流广告,直播间喊“澳洲原装进口”。
一套流程走下来,短短几个月,一个像模像样的“国际大牌”就能从零造出来。
这类营销公司深谙消费者心理,知道什么视觉显高级、什么话术转化率高。
并且它们非常善于进行风险隔离,出事品牌方担着,营销公司换下一个客户继续干。
02
国内OEM代工
品牌的故事定了,代工厂便有“仿进口”的生产方向。营销公司要什么质感、什么配方、什么包装,代工厂照做即可。
诺斐丽的护巢胶囊,广州代工厂生产,成本三四十元一盒。优思益的保健品,安徽工厂代工。
曾经标榜来自欧洲的爷爷的农场更典型——招股书显示,旗下269个SKU几乎全部依赖外部代工,合作OEM制造商62家,其中49家在国内。公司640名全职员工里,仅27人负责生产与品控,占比不到5%,超七成员工集中在品牌运营和电商投放。
中国的OEM产业链极其成熟,保健品、食品、化妆品,要什么配方都能调,要什么包装都能印,贴什么牌子都行。
代工本身没问题,正规品牌也找代工厂。但假洋牌的代工核心不是生产好产品,而是生产“看起来像进口货”的产品,产品本身是否有效,反而是次要的。
代工泛滥,品控黑洞随之而来。爷爷的农场27个人管62家工厂、269个SKU,平均一人管两家多工厂、几十个产品,跨度之大,品控形同虚设。黑猫投诉超300条,集中在变质、异味、异物。2019年婴幼儿米粉和果泥因钠、碘含量低于标称值被国家市场监管总局通报;2020年因米粉不合格被罚没29万元;2021年进口大米粉因钙含量不达标被海关拒绝入境。
代工厂赚的是加工费,一单几块钱几十块钱。产品最后卖几百块,品牌宣称进口,跟它没关系。
03
把国产货变成“进口货”
货物生产出来,由洗白服务商登场解决商品“进口身份”,常见模式有三种。
注册空壳海外公司是基础模式。
花点钱在澳洲、荷兰、法国注册公司,地址随便填,甚至汽修厂、居民楼。优思益在澳洲注册了YARRA VIBE PTY LTD,墨尔本地址就是一家汽车维修站。
爷爷的农场精致些,在荷兰注册公司,把法人换成外籍人士,四个创始人中唯一荷兰籍的何建农成了门面,其余三人均为中国公民。
团队是中国的,市场是中国的,生产是中国的,海外公司就是个镀金空壳。
更高级一点的是“香港一日游”模式。
诺斐丽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产品广州生产完,先报关出口到香港,再陆运回内地保税仓。
宁波公安通报说得很清楚:陆运模式下,货物甚至无需拆箱卸货,当天即可完成结关与再进口,俗称“一日游”。
一进一出,报关单、完税证明全有了,法律上成了“进口货”。后来监管严了,诺斐丽还升级了操作——先陆运到香港滞留数日,再改空运入境,规避检查。
“进保税仓,开海外旗舰店”是近年来兴起的高级洗白模式。
有了报关单,就能在电商平台开“海外旗舰店”,保税仓发货。消费者看到受国家严格监管的保税仓,觉得肯定保真。
但保税仓只管存放保税货物,保证这东西从境外进来,至于它是不是中国生产出去转一圈又回来的,保税仓不管。
诺斐丽就是在天猫国际开的旗舰店,从义乌、杭州保税仓发货。所有手续齐全,流程合规,但本质就是广州产的国产货出去转了一圈。
2025年中国跨境电商进出口突破2.3万亿元,保税进口占比超六成。这个模式的便利性,被假洋牌利用了。
到了保税仓这一级,你很难说它违法——报关单是真的,完税证明是真的,发货是真的。形式上全部合规,但合在一起就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04
假洋牌的销售渠道
商品身份办齐了,最后一步是交给平台卖给消费者。
没有“海外旗舰店”“跨境电商”这些身份,假洋牌卖不出去。
消费者之所以信,很大程度上是信任平台。但平台的审核,存在双重问题。
客观上,平台入驻跨境电商需提供海外公司注册证明、银行开户证明、品牌授权书或商标注册证、报关单等材料。平台工作人员大多不具备跨境实地核查能力,不会飞往澳洲查验公司是否真实运营,只要材料形式上合规,就能开店。
主观上,平台缺乏严查动力。海外旗舰店、跨境品类能带来流量、GMV和佣金收入。管太严,商家跑竞对平台去了,业绩压力谁来担?
于是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平台睁只眼闭只眼,商家演戏,消费者买单。
优思益事件后,国务院食安办、市场监管总局、海关总署直接约谈了抖音、淘天、小红书三家平台,要求平台强化主体责任,加强跨境商品审核和平台治理。
05
所有人都赚钱,谁在买单?
很多人看到这里,会觉得是营销公司骗人、代工厂赚钱、平台审核不严,于是形成了这条产业链。
但为什么所有人都愿意参与?答案其实只有四个字——进口溢价。
整个假洋牌商业模式的核心,并不是靠降低成本来赚钱,而是靠提高售价来赚钱。
同样一款叶黄素,同样的原料,同样的代工厂,甚至可能是同一条生产线,如果包装成国产品牌,卖99元;如果包装成澳洲品牌,可以卖到299元。
消费者买到的产品本身没有本质区别,但品牌身份不同,价格却相差两三倍,溢价部分正是消费者为“进口”二字支付的成本。
这条产业链上的所有参与者,其实都在分这一部分钱——营销公司赚的是品牌包装费,OEM代工厂赚的是加工费,跨境服务商赚的是身份包装费,电商平台赚的是佣金和广告收入,而品牌方赚的,则是进口身份带来的高溢价。
产品只是载体,真正被交易的是消费者对“进口”二字的信任。
这也是为什么,假洋牌几乎都集中在保健品、婴童食品、美妆、宠物食品这些品类。因为这些行业天然存在严重的信息不对称,消费者很难判断产品到底好不好,于是只能相信品牌,而品牌又最容易通过“国家身份”来建立信任。
06
为什么发生在你身边?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因为有人造假,但这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们的市场在特定发展阶段恰好同时具备了三个条件。
首先是消费者仍然普遍愿意相信“进口”这一标签。过去二十多年,中国消费者经历了进口消费快速普及的阶段,在不少人心目中,进口意味着品质更好、安全性更高、技术更成熟。
尽管近年来国货品牌快速崛起,这种认知已发生明显改变,但在保健品、婴童食品等领域,“进口”依然拥有较高的品牌溢价——消费者购买的不仅是产品,更是降低决策风险的心理安全感,而“进口”就成了许多人心里那道保险。
其次是,中国拥有全球最成熟、最完整的供应链体系,可能是全世界最容易创建消费品牌的地方。研发可以外包,生产可以代工,包装有人设计,物流有人负责,直播有人代播,投流有人运营,甚至连品牌故事都有人代写。
任何一个创业者,都可以在很短时间内组织起一套完整的商业资源。这本是中国制造能力的巨大优势,但如果被不当利用,也会成为假洋牌快速复制和批量生产的温床。
第三是,互联网平台极大降低了建立品牌信任的成本。十年前,一个新品牌想获得消费者信任,需要进入线下商超、投放电视广告、铺设层层渠道。今天,一篇小红书种草笔记、一次直播带货、一家海外旗舰店上线、一次保税仓发货,就足以让消费者迅速建立起“这是进口品牌”的印象。品牌的成长速度比过去快得多,假洋牌的生长速度也因此同步加快。
三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消费者相信进口、供应链能够快速制造、平台能够高效传播,一套能够批量“洋品牌”的商业系统就这样形成了。
很多人以为假洋牌最大的骗局是假装自己来自国外,其实不然。真正的骗局在于,它把“进口”变成了一门可以工业化批量生产的生意——营销公司负责制造故事,OEM代工厂负责制造产品,跨境服务商负责制造身份,电商平台负责制造信任,最后,消费者负责买单。
只要进口身份仍然能带来巨大溢价,品牌信任仍然可以通过营销和渠道快速制造,产业链上的每个环节仍然可以各赚各的钱、互不担责,那么,今天打掉一个优思益,明天就会出现新的优思益。
所以,真正需要被根除的,从来不是某几个假洋牌,而是这套能够批量生产假洋牌的商业系统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