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亮

过敏反应科专家 | 医学科普作家

长春市儿童医院过敏反应科主任

过敏国家级讲师 | 吉林省高层次人才

真正有证据的，不是“益生菌”这三个字，而是具体到菌株、时机和人群。

一提到益生菌，很多家长第一反应是：那我是不是早点吃、长期吃，就能把湿疹、食物过敏、鼻炎、哮喘都拦在门外？

很遗憾，答案不是“都可以”。到目前为止，益生菌在过敏预防里最有希望的方向，主要还是婴幼儿湿疹/特应性皮炎的一级预防；而对食物过敏、过敏性鼻炎、哮喘，证据要弱得多，很多指南仍然没有给出常规推荐。更重要的是，益生菌的效果高度“菌株特异”：不是“乳酸菌都行”，也不是“买个益生菌就行”。

01 先说结论

如果只用一句话概括最新文献，那就是：

能不能预防过敏，不取决于你有没有吃“益生菌”，而取决于你吃的是不是“被研究过的那一株”，是不是在“对的时间段”使用，以及你想预防的到底是哪一种过敏。目前最可靠的获益信号，集中在高风险婴儿的湿疹/特应性皮炎风险下降，而且往往是孕晚期联合出生后早期的干预设计更容易看到效果。

02 为什么益生菌可能会影响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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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敏并不只是“碰到过敏原就发作”这么简单，它和早期免疫系统如何学习“耐受”密切相关。胎儿期、出生后最初几个月到几年，是肠道菌群和免疫系统共同“定型”的关键窗口。益生菌之所以被反复研究，就是因为它可能通过影响肠道菌群组成、黏膜屏障、调节性T细胞和炎症通路，推动机体更偏向“耐受”而不是“过度警觉”。但这只是生物学上的“可能性”，真正有没有临床价值，还要看随机对照试验。

03 目前证据最强：预防婴幼儿湿疹，

而不是“包治所有过敏”

美国 NIH 膳食补充剂办公室总结的临床证据显示，围产期和婴儿早期接触益生菌，可能降低儿童发生特应性皮炎的风险。其中一项汇总了 27 项随机对照研究、6907 名婴儿/儿童的 Meta 分析显示，特应性皮炎风险大约从对照组的 34.7% 降到益生菌组的 28.5%；而且亚组分析提示，孕期+出生后双阶段干预比只在孕期或只在出生后补充更容易看到效果。总体而言，这不是“神奇逆转”，而是有限但真实的风险下降。

另一项 2023 年 Meta分析纳入 37 项随机对照试验，也得出相似结论：益生菌组预防特应性皮炎的总体效应量为RR 0.83（95% CI 0.73–0.94）。这说明，益生菌在湿疹预防上的效果更接近“有一定帮助”，而不是“吃了就不会得”。

04 哪些益生菌更值得关注？

1）Lacticaseibacillus rhamnosus HN001

（原 Lactobacillus rhamnosus HN001）

这是目前过敏预防领域里最值得记住的名字之一。早期随机对照研究显示，HN001 组婴儿到 2 岁时湿疹风险明显下降，HR 0.51（95% CI 0.30–0.85）；随后随访提示，这种保护作用可持续到 4 年、6 年，甚至 11 年 的过敏性疾病累计观察中仍能看到信号。也就是说，HN001 是少数既有早期效果、又有长期随访支持的菌株。

2）乳杆菌+双歧杆菌的特定复合菌株

2021 年针对“不同菌株到底谁更强”的网络 Meta 分析给出了更细的答案。排名靠前的方案包括：

Mix8：Lactobacillus paracasei ST11 + Bifidobacterium longum BL999

LP：Lactobacillus paracasei ssp. paracasei F19

Mix3：Lactobacillus rhamnosus GG + Bifidobacterium animalis subsp. lactis Bb-12

其中Mix8相比安慰剂，降低特应性皮炎风险的效果最突出，RR 0.46（95% CI 0.25–0.85）；Mix3 也显示出可能的获益，RR 0.50（95% CI 0.27–0.94）。这说明一个现实问题：不是“复合菌”这三个字就一定有效，而是某些被研究过的复合配方可能有效。

3）乳杆菌+双歧杆菌混合补充，整体上比单纯“泛泛吃一点”更有希望

2021 年一项Meta分析提示，

Lactobacillus + Bifidobacterium混合菌株对 3 岁以下儿童湿疹预防有统计学意义，RR 0.60。

而 2025 年的综述也提示，混合菌株在降低特应性皮炎风险上，整体可能优于单一菌株，但证据强度仍称不上“铁板钉钉”。

4）LGG 很有名，但并不等于“防过敏最强”

很多人一看到LGG（Lactobacillus rhamnosus GG）就默认“这是最经典的益生菌，一定能预防过敏”。但问题在于，经典不等于在所有结局上都有效。2018 年一项专门评估LGG 一级预防湿疹的Meta 分析发现，LGG并没有一致地降低儿童湿疹风险。这也是为什么临床上不能只看品牌知名度，而必须回到“具体菌株+具体结局”。

05 那食物过敏、鼻炎、哮喘呢？

这恰恰是最容易被商业宣传带偏的地方。

食物过敏：有希望，但还没到“可以常规推荐”

2025 年一项系统综述/Meta 分析提示，孕期合并婴儿期补充益生菌，可能与总食物过敏、牛奶过敏、鸡蛋过敏风险下降有关。这个结果很值得关注，因为它提示“食物过敏预防”也许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但问题是，指南还没跟上。EAACI 的食物过敏预防指南仍明确写到：对于孕期、哺乳期或婴儿期使用益生菌，目前没有足够证据支持推荐或反对推荐。换句话说，新研究在提示可能有效，但证据质量和一致性还不足以让主流指南全面转向。

过敏性鼻炎：不能指望它来“预防”

2024 年关于儿童过敏性鼻炎的Meta 分析显示，益生菌可能对症状控制和生活质量有一定帮助，但并不能降低过敏性鼻炎的发生率；报告中的预防效应量约为RR 0.90（95% CI 0.74–1.08），没有统计学意义。

哮喘/喘息：目前也没有可靠的一级预防证据

现有综述总体认为，出生后最初几个月单纯补充益生菌，并不能明确降低后续哮喘发生风险。所以，家长不能因为“想防哮喘”，就长期、盲目给孩子吃益生菌。

06 哪些人可以“考虑讨论”，

哪些人不该盲目跟风？

从现有证据看，更适合和医生讨论是否尝试的人群，往往是这几类：

有明确过敏家族史、父母一方或双方有湿疹/哮喘/过敏性鼻炎；担心婴儿早期发生湿疹；并且愿意在孕晚期到出生后早期采用有研究依据的、明确菌株的干预方案。这里的关键词是“讨论”，不是“自行开吃”。因为大多数试验并不是在普通、低风险、随便购买的补充剂人群中完成的。较早的 WAO 指南曾对高风险家庭提出过“可考虑使用益生菌以预防湿疹”的条件性建议，但同时也强调证据质量很低。

更重要的是，益生菌不是替代已经被证明有效的过敏预防措施。比如，EAACI指南更明确支持的，是：

母乳喂养婴儿尽量避免出生后第一周常规用普通牛奶配方作为补充喂养；在合适月龄进行熟鸡蛋和花生的规范添加，而不是无限期回避。相比之下，益生菌更多还是“可讨论的辅助项”，而不是“核心主角”。

07 真正会买的人，只看这4件事

第一，看完整菌株名。
不是看“含乳酸菌”“含双歧杆菌”，而是看有没有写到类似HN001、LGG、BL999、Bb-12 这样的菌株编号。因为过敏预防的效果是菌株特异的。

第二，看有没有人类随机对照研究，而且研究结局要对得上。

你想预防的是湿疹，就去看它有没有“湿疹一级预防”的证据；别拿“治腹泻有效”的菌株，直接类推成“预防过敏也有效”。这两件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三，看剂量和活菌数是不是写到保质期末。

美国 NIH 和国际益生菌/益生元科学协会都强调，产品标签最好标明到保质期结束时仍可保证的活菌数，而不是只写“出厂时多少CFU”。

第四，看储存条件。

有些菌株需要冷藏，有些可以室温保存。储存不对，理论上“有效”的菌，最后也可能没剩多少活性。

08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安全

对大多数健康人来说，益生菌总体比较安全，常见不良反应多为轻微胃肠道症状，比如胀气。

但这句话不适用于所有人。对于严重基础疾病、免疫功能受损者，以及早产儿，安全性必须更谨慎。NIH资料指出，益生菌与少数菌血症、真菌血症或侵袭性感染病例有关；美国FDA也在 2023 年专门提醒：**给早产儿使用益生菌，可能导致感染甚至致命不良事件。**所以，“天然”“菌群友好”不等于“谁都能随便吃”。

最后一句话

如果把“预防过敏”想象成一场长期防守战，益生菌可能是一名有潜力的替补队员，但还远远不是“万能前锋”。

真正更接近事实的说法是：某些特定益生菌菌株，在特定高风险人群、特定时间窗口内，可能帮助降低婴幼儿湿疹风险；至于食物过敏，前景值得期待，但证据还没强到可以一刀切推荐；至于鼻炎和哮喘，别抱太大幻想。

所以，家长真正要问的，从来不是“要不要吃益生菌”，而是：

“我要预防哪一种过敏？”

“吃的是哪一个菌株？”

“证据来自哪里？”

“这件事，值不值得为了我家孩子去做？”

这，才是科学地谈益生菌预防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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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EAACI guideline: Preventing the development of food allergy in infants and young children (2020 update).

2.Chu DK, et al. How to Prevent Atopic Dermatitis (Eczema) in 2024: Theory and Evidence. J Allergy Clin Immunol Pract, 2024.

3.NIH Office of Dietary Supplements. Probiotics – Health Professional Fact Sheet, updated 2025.

4.Tan-Lim CSC, et al. Comparative effectiveness of probiotic strains on the prevention of pediatric atopic dermatiti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network meta-analysis. 2021.

5.Wickens K, et al. HN001 相关系列研究与长期随访。

6.Jiang L, et al. Probiotics supplementation during pregnancy or infancy on multiple food allergies and gut microbiota: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Nutr Rev, 2025.

7.Luo X, et al. Effects of probiotics on the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of children with allergic rhinitis: a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 2024.

8.Wawryk-Gawda E, et al. Postnatal probiotics administration does not prevent asthma in children. 2021.